被窝的另一边:思念允许抵达的地方
他们隔着很远很远的两座城谈恋爱。
远到什么程度呢?
飞机要飞好多个小时,火车更久。天气预报从来不一样,女人那边下雨的时候,男人这里可能正晒着太阳。男人晚上随手拍一张月亮发过去,女人走到窗边,往往要找一会儿,才能找到自己的那一轮。
所以,他们每天最舍不得挂断的,就是睡前的视频。
“再五分钟。”男人说。
女人已经把半张脸埋进枕头:“你十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最后五分钟。”
“你刚才那个就是最后五分钟。”
男人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最后,往往拖到其中一个困得睁不开眼。
那天也是。
女人把手机横放在枕头边,只露出半张脸,头发乱七八糟铺在被子上。屏幕这边,男人看了好久,忽然说:
“好想抱你。”
女人困得声音都软了:“那你抱呀。”
“隔着手机怎么抱?”
“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你这不是为难人吗?”
“那就别想。”
说完,女人翻了个身,把剩下的半张脸也埋进被子里。
男人笑了,又看了好一会儿,才恋恋不舍地挂断视频。
房间一下安静下来。
男人关了灯,钻进被窝。另一座城里,女人也关了灯,伸手摸了摸刚才放手机的位置。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。
两个人几乎同时叹了一口气。
然后,男人脚边的被子动了一下。
几乎就在同一刻,女人胸口的被子也鼓了一下。
起初,谁都以为是自己翻身弄的。
直到男人忽然摸到一只冰凉的脚。
整个人猛地僵住。
被窝另一头,立刻传来一声尖叫。
“啊——!”
男人也吓得骂了一声:“卧槽!”
黑暗里,两个人同时往后缩,把被子扯成一团。
“谁?!”女人喊。
男人脱口而出:“你谁?!”
喊完,两边忽然都没了动静。
过了几秒,女人试探着问:“……是你?”
男人愣住:“宝宝?”
“你别叫我宝宝,你先告诉我,你为什么在我被窝里!”
“这明明是我被窝!”
女人的声音一下拔高:“不可能!这是我床!”
“我这边也是我床!”
这下,谁都不敢动了。
又过了十几秒,女人小心翼翼伸出一只手。
男人循着声音摸过去。
两只手在被子深处碰到了一起。
是真实的手。有温度,有指尖,手指碰到掌心的时候,甚至有一点痒。
女人下意识掐了一把。
“疼不疼?”
“疼!”男人倒抽一口气,“你轻点!”
女人抓着那只手,半天没松开。
“那是真的……”
他们开灯检查。
怪事就怪在这里。
男人把头探出被子,看见的还是自己的卧室。女人从另一头探出去,看见的也还是自己的卧室。
可只要钻回被窝深处,两床被子就像两条黑暗的隧道,悄悄连在了一起。
没有门,没有洞,也没有哪一道摸得着的边界。
只是往里钻一点,就能碰见对方。
他们折腾了半宿。
床头没问题,床底没问题。掀开被子来看,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张床。
再钻进去,那个人却还在。
凌晨三点,女人抱着膝盖坐在被窝里,非常严肃地说:
“这不科学。”
男人想了想:“我觉得可能是量子纠缠。”
“你不要什么东西都往量子力学上推。”
“那你解释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下:“我解释不了。”
“那就是量子纠缠。”
女人踹了男人一脚。
研究到最后,谁也没研究明白,倒是都困了。
男人往前挪了挪,小心翼翼张开胳膊。
“那……既然都这样了?”
女人犹豫片刻,终于钻进那个已经想了很久的怀抱。
“就睡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乱动。”
“嗯。”
女人又补了一句:“手也别乱放。”
男人把胳膊收拢:“我就抱着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就这么抱着睡着了。
那一夜,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之间,没有飞机,没有铁路,没有公路。
只有一床被子。
第二天早晨醒来,连接消失了。
两个人各自在床上摸了半天,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床单。
几乎要以为,昨晚不过是一场做得太像的梦。
直到晚上,视频挂断以后,女人再次钻进被窝,试探着喊了一声:
“喂?”
黑暗深处传来男人的声音。
“我在。”
女人一下笑了。
从那以后,每晚十一点前后,他们的被窝就会连起来。
有时,男人只说一个字:“手。”
一只手便从被窝另一头伸过来,指尖先碰到指尖,然后,慢慢握住。
有时,女人半夜做噩梦,刚喊出一声,身边就有了动静。男人不需要找手机,也不需要等电话接通,只要往被子深处挪一点,就能把惊醒的人抱进怀里。
他们渐渐摸出一些规律。
连接大多出现在两个人都准备睡觉的时候。
必须是各自平时睡的床,被子也不能离床太远。
白天基本不行。午睡偶尔可以,但很不稳定。有一回,手刚牵上,男人打了个喷嚏,再伸手,便只摸到自己的枕头。
至于整个人穿过去,他们一直没有试过。
两个人隐隐都觉得,这东西像某种奇怪的恩赐。
能摸到对方,能抱着睡一觉,已经不可思议。
没必要再贪心。
可人一旦习惯奇迹,就很容易开始琢磨,奇迹还能用来做什么。
周五晚上,男人忽然开口:
“宝宝。”
女人正枕着那条胳膊,懒洋洋地应了一声:“嗯?”
“我明天没事。”
“所以?”
男人往被窝深处看了看。
“你说,我要是一直往你那边爬……”
女人立刻坐起来:“不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男人试着讲道理:“你看,我手能过去,腿能过去,半个身子也能过去——”
“就是不许。”
男人停了停,换了一种问法。
“你不想见我?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“但是我总觉得,这个东西有规矩。”
男人笑起来:“一个被窝能有什么规矩?”
事实证明,被窝真的有规矩。
只是他们当时不知道。
第二天晚上,男人准备充分。
手机、钱包、证件,全塞进裤兜里。女人守在另一边,紧张得要命。
“你慢一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感觉不对就回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女人攥住伸过来的手,又叮嘱:“别逞强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男人从自己的床上钻进被窝。
往前。
再往前。
黑暗里,先碰到女人的手,然后是胳膊,再往前一点,便闻见了头发上熟悉的香味。
最后,男人掀开另一头的被子,整个人钻了出来。
女人坐在床边。
他们面对面,愣了足足五秒。
女人先哭了,然后扑过去,紧紧抱住眼前的人。
男人也笑了,抱着她在床上滚了一圈。
“你真的来了!”女人又哭又笑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!”
女人捧着那张脸,还是不敢相信:“你怎么真的能过来!”
男人高兴得口不择言:“省机票了!”
他们兴奋得像两个发现秘密通道的小孩。
一起去厨房找吃的,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。女人一会儿摸摸他的脸,一会儿掐掐他的胳膊,似乎怎么都确认不够。
男人索性把手递过去,任由摆弄。
直到电影放了一半,男人忽然一拍脑袋。
“坏了。”
女人立刻转过头:“怎么了?”
“礼物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我专门给你买的那个,还在家里。”
女人松了口气:“算了,下次拿。”
“我现在回去拿啊。”
话一出口,女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“别。”
男人已经站起来:“就两分钟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来都来了,拿一下多方便。”
女人也跟着站起来,声音一下急了:“我说不要!”
可男人已经走进卧室,掀开被子钻了进去。
女人赶紧追过去。
“你回来!”
被窝里传来一句:“马上——”
然后,没了动静。
女人俯下身:“怎么了?”
隔了几秒,男人才说:
“……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没有路了。”
以前,被窝深处有一种奇怪的延伸感。
像黑暗后面还有黑暗,手伸出去,摸不到尽头。
可现在,没有了。
男人又往前伸了伸手。
手掌碰到的只是床垫。
普通的床垫,普通的被子。
普通得让人心慌。
两个人顿时不说话了。
男人又钻了十几遍。
没有。
女人也试了。
还是没有。
那个连接消失了。
男人整个人留在了女人所在的城市。
他们坐在床边,望着眼前那床再正常不过的被子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最后,男人干笑了一声。
“至少我过来了。”
女人转过脸,瞪着那张还在试图笑的脸。
“你还笑。”
“那……这不也挺好吗?”
女人问:“你怎么回去?”
男人终于不笑了。
“飞机。”
于是第二天,男人真的买了一张机票,飞回去了。
进家门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钻进被窝。
没有。
晚上十一点,再试。
没有。
十二点,没有。
凌晨两点,还是没有。
第二天没有。第三天,也没有。
那只原本每天晚上都能握住的手,彻底消失了。
他们又回到手机屏幕的两边。
而且这一次,两个人都知道,曾经是可以碰到彼此的。
这就比从来没有得到过,还要难受。
第四天晚上,女人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我当时是不是跟你说,不要乱来?”
男人低声解释:“我不是想给你拿礼物吗?”
“礼物什么时候不能拿!”
“我哪知道会这样。”
女人眼圈红了:“我是不是说过,这个东西可能有规矩!”
男人也有些着急:“那你当时也让我过去了。”
“我让你过来,没让你又跑回去!”
男人不说话了。
屏幕里,女人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越来越委屈。
“本来每天睡觉还能拉手。我做噩梦,还能抱你。”
男人垂着眼,听着。
“现在呢?”
女人把镜头转向床。
那里只有一只枕头,一床被子,和半张空着的床。
镜头很快转回来。
“现在又只能看手机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。
女人望着屏幕,眼睛红得厉害。
“你非要多此一举。”
过了一会儿,男人才轻声说:
“对不起。”
视频挂断了。
那晚,谁也没睡好。
又过了几天,男人渐渐接受了现实。
睡前还是会往被窝深处伸一下手,但摸空以后,已经不会再把整床被子翻来覆去地检查。
那天晚上,女人发过消息,说要睡了。
男人回了一句晚安,把手机放下,自己却迟迟睡不着。
房间安静得很。翻一次身,床单就响一次。
想了一会儿女人,想念渐渐变了滋味。男人以为今晚也不会有人来,便独自在被窝里纾解起那点躁动。
刚开始没多久,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干嘛呢?”
男人瞬间僵住。
那个声音停了停,又问:
“我问你,干嘛呢?”
男人猛地掀开被子。
卧室里没人。
再钻回去,往深处一看——
女人正趴在那边,眯着眼睛,直直地望过来。
男人当场魂飞魄散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!”
女人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。
“我是不是打扰你了?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那你继续。”
男人慌忙往被子里缩:“不是,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?”
“我以为连不上了!”
女人绷着脸:“所以,连不上你就在被窝里干这个?”
男人百口莫辩。
女人盯了一会儿,终于没绷住,噗地笑出声。
这一笑,倒把男人笑醒了。
“等等。”
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女人先伸出手。
男人赶紧接住,掌心贴上掌心,是真真切切的温热。
握紧了,还能感觉到指节。
“……又连上了。”女人轻声说。
男人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那只手握得更紧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们才小心翼翼地试起来。
头能过去一点,胳膊也可以,腿似乎仍然没问题。
但男人一试着把肩膀整个挪过去,被窝深处的连接就开始模糊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轻轻挡了一下。
男人立刻退回来。
那只手又清晰地落回掌心。
女人看着眼前的人,慢慢说:
“所以,不能整个人过去?”
男人点了点头:“可能。”
安静片刻,男人的目光忽然飘向床头柜。
“那东西呢?”
女人立刻警觉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人过去会出问题,东西过去会怎么样?”
“你又要作死?”
男人赶紧解释:“这次不一样,就拿个小东西试一下。”
女人看了一会儿,终于松口。
“不许拿贵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男人从床头柜上摸来一枚硬币,塞进被窝,递了过去。
女人伸手接住。
没事。
两个人盯着那枚硬币。
十秒,一分钟,五分钟。
连接没有消失。
女人摊开手掌:“好像可以。”
男人的眼睛开始发亮:“那手机呢?”
“你别一下玩这么大。”
“旧手机。”
男人拿来一台淘汰的备用机,试探着递过去。
女人接住了。
仍然没事。
随后,他们像两个发现新大陆的科学家,开始往被窝里塞各种东西。
纸巾可以,零食可以,衣服也可以。
一杯水,情况就比较奇怪:杯子能过去,可水一旦晃出来,竟然会落回原来那一头的床上。
男人为此换了一次床单。
枕头过到一半会卡住,拽不动,也不知道卡在哪里。
热的食物倒是能过去,到了另一边,仍然冒着热气。
至于猫——他们都没有猫,这一项只好作罢。
最诡异的是手机。
女人手里拿着的那台旧手机,明明已经到了另一座城,却依然连着男人家里的无线网络,甚至还能控制那边卧室里的智能灯。
女人点一下,男人那边就黑了。
再点一下,又亮了。
男人忍无可忍:“别玩了,我眼睛快瞎了。”
女人笑着收了手,过了一会儿,却忽然认真起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
男人刚拿起另一件东西: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搞清楚,它到底有什么规律?”
男人想了想,把东西放了回去。
女人拿出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:
被窝通道实验记录。
写完标题,女人咬着笔帽,开始一条一条地念。
“第一条,两个人特别想对方的时候,会出现。”
男人点头:“暂时看,是这样。”
“第二条,双方都要在各自的床上。”
“对。”
女人接着写:“第三条,手脚可以过去,但整个人过去以后,连接会出问题。”
男人没接话。
女人抬眼看了一下,这才往下写。
“第四条,大部分固体物品可以传递。”
“还有第五条。”男人忽然说。
女人停下笔:“什么?”
“连接,好像跟我们当时在想什么有关系。”
女人慢慢写下:
连接似乎与心理状态有关。
写到这里,两个人同时停住。
女人低头望着那一行字,忽然问:
“第一次连上,是什么时候?”
男人想了想:“刚打完视频,特别想对方的时候。”
“断掉呢?”
“我过去以后。”
女人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那重新出现的时候呢?”
男人脸上的表情,慢慢变得不太自然。
女人抬起头。
“你刚才在干嘛?”
男人沉默。
女人把笔放下:“说。”
“想你。”
“具体一点。”
男人不说话了。
女人也忽然明白过来,脸一下红了。
两个人隔着摊开的笔记本,对看了好一会儿。
最后,女人慢慢把本子合上。
“这个先不写。”
男人立刻点头:“同意。”
然而,真正让事情变得诡异的,是第二天晚上。
男人专门买了一盒巧克力。
睡前,拿着盒子钻进被窝。
“实验一下。”
女人一眼看穿:“你就是想省邮费。”
男人笑:“顺便。”
盒子递过去,女人伸手来接。
就在指尖碰到包装纸的那一瞬间,巧克力忽然不见了。
不是掉了,也不是被什么挡住。
就是不见了。
两只手之间,空空荡荡。
男人先问:“你拿到了吗?”
女人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我这儿也没有。”
他们掀开被子,抖开床单,又各自趴到床沿,找遍床底。
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天上午,女人接到公司前台的电话。
“这里有你的快递。”
女人有些纳闷:“什么快递?”
“一个巧克力盒。”
心里咯噔一下。
女人跑下楼。前台桌上,真的放着昨晚那盒巧克力。
没有快递单,没有寄件人。
盒子上,只有一张小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迹,女人从来没见过。
上面写着:
“不要把整个的人送过来。”
女人立刻给男人打电话。
听完,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男人问:“这不是你写的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也不是我。”男人说。
女人握着电话,望着桌上的巧克力。
“那是谁?”
电话那头没有回答。
当天晚上,他们都没有立刻钻进被窝。
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,开着视频。镜头里,身后的被子安安静静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过了很久,男人才开口。
“我现在觉得,这可能不是空间通道。”
女人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更像……一套规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男人斟酌着说:“它不像自然现象。”
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手边的纸条。
“自然现象不会给你写纸条。”
“对。”
女人又问:“那是谁写的?为什么不让人过去?”
男人盯着镜头,刚要回答,女人身后的被子忽然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都看见了。
女人立刻僵住。
男人压低声音:“你先别动。”
女人一点一点转过脸,看向自己的床。
“你那边碰被子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被子又鼓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里面爬。
女人慢慢往后退。
男人立刻放下手机:“我去被窝里看看。”
“别!”
可男人已经钻了进去。
黑暗比平时深了许多。
往前挪了一点,再抬起头,面前却没有女人。
也没有女人的床。
那里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黑暗隧道。
隧道两边,是无数张床。
一张,两张,十张,一百张。
一直排下去,看不到尽头。
每张床上,都铺着不同颜色的被子。有的被子下面伸出两只紧握的手,有的只有一只,孤零零地留在外面。
还有一些床,被子已经掀开,枕头上留着凹陷,却不见人。
男人彻底愣住了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。
很轻。
“你也看见了?”
男人猛地回头。
女人就在身后。
不是趴着,也不是只探出半个身子。
而是整个人,站在那里。
女人脸色惨白。
“我没有爬过来。”
男人低头。
脚下根本不是任何一方的床,而是一条铺满棉絮的狭窄道路,一直延伸进黑暗。
远处,似乎有人在哭。
也有人在笑。
还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男人立刻抓住女人的手。
“别松开。”
女人死死回握住:“我们回去。”
两个人刚要转身,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盏昏黄的小灯。
灯下面,坐着一个老太太。
老太太正在缝被子。
针落下去,线跟着穿过去。再抬起手,把线慢慢拉紧。
动作不快,却一下也没停。
“都告诉你们了。”
老太太头也没抬,声音平平常常。
男人和女人站在原地,不敢说话。
老太太继续缝。
“手可以牵,东西可以递,话可以说。”
针尖从布的另一面透出来。
“人不能乱走。”
女人攥着男人的手,壮起胆子问:
“为什么?”
老太太停了针,抬起头。
“因为想念这个东西,本来就是要隔着一点距离才成立的。”
男人皱了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老太太看着两个人,笑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这被窝,是在帮你们赶路?”
男人迟疑着问:“不是吗?”
“不是。”
老太太低下头,继续缝那床被子。
“它只是在人实在太想一个人的时候,让你暂时摸到那个人一下。”
黑暗里,安静极了。
过了一会儿,男人又问:
“那我为什么能过去一次?”
老太太说:“因为第一次,总会宽容一点。”
“那为什么后来断了?”
“因为你把恩赐当成了交通工具。”
女人立刻转过脸,瞪了男人一眼。
男人小声说:“我知道错了。”
老太太笑了:“现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以后呢?”
男人赶紧回答:“不乱钻了。”
老太太又说:“东西也别乱递。”
男人一愣:“东西也不行?”
“不是不行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会儿。
“有些东西,递过去以后,就不只是东西了。”
女人忽然想起那盒巧克力。
“那张纸条……是您写的?”
老太太没有回答。
只是把针穿过最后一层布,轻轻一拉。
整条黑暗通道忽然震了一下。
两边所有床上的被子,同时扬了起来。
男人下意识把女人抱进怀里。
老太太的声音,从纷纷扬起的被子后面传来。
“回去吧。”
停了一下,又说:
“记住,被窝连接的,从来不是两张床。”
男人赶紧问:“那是什么?”
黑暗里,那声音已经有些远了。
“是两个人舍不得挂断的那一点念想。”
男人猛地睁开眼。
自己还在床上。
手机倒在枕头边,视频竟然一直没有断。
屏幕里,女人也刚坐起来,正大口喘气。
两个人隔着镜头,望了很久。
最后,女人轻声开口:
“刚才……”
男人接上:“不是梦。”
“你也看到了?”
“嗯。”
房间又安静下来。
男人慢慢把手伸进被窝。
“宝宝。”
女人应了一声:“嗯?”
“手。”
几秒之后,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。
男人握住了。
这一次,没有再往前挪。
女人也没有。
他们各自躺回自己的床上,仍然隔着很远很远的两座城。
手却牵在一起。
过了一会儿,女人忽然问:
“你前天晚上那个事儿……”
男人身体一僵:“什么事?”
“别装。”
男人不吭声。
女人的声音里渐渐带了笑:“我是不是打断你了?”
男人沉默片刻,小声说:“现在就别提了吧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提?”
“我不要面子的吗?”
女人终于笑出声,攥着那只手,怎么也不肯松。
男人也跟着笑了。
笑了一会儿,两边慢慢安静下来。
“宝宝。”男人又喊。
“嗯?”
“我以后不乱试了。”
女人捏了一下掌心里的手指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女人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,轻声说:
“其实,我还是想你能过来。”
男人没有说话。
“不是从这里。”女人又补了一句,“是坐飞机,坐火车,带着行李,从门口进来。”
男人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。
“嗯。”
女人把脸埋进枕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但在你来之前,晚上能这样,也很好。”
窗外,两座城市各有各的夜色。
一边下着小雨,一边月光正好。
他们没有再说话。
被子里,女人的指尖原本有些凉,握了一会儿,渐渐暖了。
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,无数相隔遥远的人,正在各自的床上翻身、叹气、思念。
有些被窝之间,什么也没有。
有些地方,却正在悄悄长出一条路。
至于那条路究竟通往哪里,恐怕从来都不取决于距离。
只取决于睡觉之前,你到底有多想那个人。
后来,男人一直记得老太太说过的话。
手可以牵。
东西可以递。
人不要乱走。
只是,还有一句话,始终没想明白。
那天晚上,老太太说:
“第一次,总会宽容一点。”
那么,到底是谁的第一次?
是他们第一次穿过被窝?
还是这床被子,第一次选中他们?
几个月后,女人搬家。
旧床被拆开的那天,女人在床垫最下面发现了一小截线。
很旧,暗红色。
旁边,还压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:
“下一次,请不要松手。”
字迹和巧克力盒上的,一模一样。